细雨如丝,云烟朦胧,车轱碾过被雨打落一地的枝叶,留下一串串长长的辘痕。
她掀起了一方帘子,细碎的雨便有些飘了进来,沾湿了她的脸颊。
约莫算来差不多有三年了吧,她离开时还是冬日,如今又入了几个轮回四季却已是又一年的立春。
三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她去过南域、踏过平原、翻过雪山就连那久经干涸的沙漠她也有幸驻足过。
有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却是这么个理,那些一个人闭门苦苦研习得来的终归太觉浅,这三年来她学过南域茶术、见识了各方各地不同的茶俗。
她将这些各方茶色的不同之处融汇调和贯以她自己的独特制茶风格,而这条路她终是选对了,如今这条路她也已走了大半,七年学茶,她从青涩蜕变,是只待舒翅的青蝶。
她朝前方眺望了一眼,那里是她熟悉的故土、是她会念起的故城,而她始终回来了。
放下手中的帘子,身旁的小丫头浅浅的呼吸着,许是一路舟车劳顿,她睡的很香。
这小丫头是她和顾音途经祁城的某个小城地时遇见的,那时祁城长年旱灾多年不曾有雨,除了祁城主城,其余各地已因这持久的旱灾频频爆发暴乱,一路而来,皆是逃难的难民和饿死的横尸。
那是她们最艰难的一段日子,在来到祁城之前,她们在一次过江时不幸中途遇上了暴雨,水涨船高,大雨连下了三日,她们停在江中进退不得难以前行。
她们的船在连续不断暴雨的猛烈倾袭下撞上了一块触石发生了翻斜,不慎连带衣物银钱纷纷落入了水中,她不会水性,幸而顾音在她身旁及时拉住了她,不然她便要沉入这水底,呛上一喉的水了。
船夫下水极力稳住船身她们才避免双双跌落入水,只是她背在身上装着衣物盘缠的包袱已被江水冲的没了影,便是想找也找不回了。
除了这个包袱外其余的东西都没有遗失,只不过没了盘缠,而她们也早已出了朝阳城无法再凭应家牌令取钱,她们接下来的日子便难了。
幸而她身上还剩仅有的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和顾音那里零零碎碎的五十两银钱,否则她们便要露宿街头饿死在这途中了。
她们揣着这仅有的身家来到了南域的必经之地祁城,却又恰恰遇上当地发生暴乱难民涌动逃难。
她们被卷入难民中不得不跟随逃难躲避暴乱,她们想找时机离开祁城,却不想当地官员为免外来难民涌入城中下了关城令,她们便困在了这祁城下的一方小城里。
在那里的一段时日是她们最艰难的时候,即便有钱都难买到一颗粮食,曾用来喂猪的粗食都千金难换,城中到处饿殍遍野、百姓行如梏桎。
这里是一个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世界,即便多年后再忆起,依旧触目惊心。
她随身携带的一些干粮和水早已被周围饿红了眼的城中百姓抢尽一空,就连她带出来的几包茶料都悉数被抢去当做食物狼吞虎咽的塞入了口中。
她们饿了很多天,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在她们的眼前死去,天灾、人祸,没有人知道自己会在何时死去。
这是她第一次与死亡近距离的接触,或许下一秒她便会成为这横尸中的一个,每日每夜她饿得两眼发黑难以入眠,一口水都变得极其奢侈。
顾音便是在这时落下了胃疼的病根,她虽身体一向强健,但到底不比年轻,身子受不得折腾,而今逢上这灾害便生生快要了她半条命。
她不知道她是怎样度过那段日子的,顾音病倒了,她日日去挖的草根树皮和着藏在身上没被抢去的仅有的几块方糖便成了她们唯一续命的东西。
后来连树皮草根也没了,周围能吃的早已被挖空殆尽,无数的人游荡在街头哭嚎遍野。她将仅剩的两块方糖细细藏着留给了顾音,它成了唯一可以救命的东西。
又撑过了几日,所剩的方糖也已快没了,她有时一日日的饿晕过去,又撑着清醒过来,她要守着顾音,她知道她这一睡便再醒不过来了。
幸而的是祁城王上下令开城赈济各方各地,朝廷来了人,给各方放粮施粥,她们的艰难才得以暂时度过。
放粥的那一日,每一个人都拼命地往前挤,有人倒下了,他们却依旧踏着脚下人的身躯咬紧了牙根往人群中挤着,这一刻,敬畏、道德在生命面前显得那么渺小脆弱,那么不堪一击。
官兵拿出棍棒面无表情的打向暴乱拥挤饿红了眼的“动物”,可没有人在意,棍棒的威慑于他们来说微乎其微,那一碗仅有几颗米粒的清水已成了他们的唯一的欲望。
她挤在人群中,身材高大的男子好几次将她推搡出去,她撑着一口气借着巧劲好不容易才踩着空隙领了一碗清粥一个馒头。
那一碗粥回去时在周围人的挤撞下还洒了一半。不过即便如此,这对她们来说也算是极好了,她将半个馒头和着粥喂给了病着的顾音,馒头坚硬糙喉,和着粥,顾音才勉强能咽下一点。
她本想将剩下的半个馒头吃下,桑吉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八、九岁模样的小丫头脸黑呼呼的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只徒留下一双大大的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她。
她问她话,她却依旧不出声,只看着她和她手上的半个馒头。她叹了一口气,将剩下的馒头撕了一半给了她。
小丫头有些试探的伸出了手,见是给她的便迅速夺了过来一口塞进了嘴里,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她,嘴巴却不曾停下快速的嚼动着。
吃完那小半块馒头,小丫头才出声说了声谢谢,那声音弱的如同细蚊,应是饿了很多日了吧。
她询问了一番,而后才知道她的爹娘在逃难途中饿死了如今尸骨也不知道流落在了哪里,她还有一个尚在襁褓的弟弟也逃难时病死了。
爹娘对她很好,每次找到食物都会留给她吃,而今却连爹娘也死了。她孤身一人,也会跟着旁边的大人去挖树根树皮,饿到极致的时候她甚至抓过土一把塞进过口中。
大人说吃了土会死人,她没有敢多吃,可饿的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她还是会抓上一把土不管不顾的咽下去。
许是因为那小块馒头,小丫头赖上了她,留在她身边便不走了。她自顾不暇,还要照顾病着的顾音,压根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照顾一个小孩,何况还要多一张嘴吃饭。
可看着那孩子清澈的眼睛,她到底还是没忍心将她留在了身边。
所幸这小丫头也机灵,每次她早早挤入人群去领粥的时候她都会紧紧跟着她凭着小身板麻溜地蹿到前面垫起脚快速的要上一碗粥,因而她们的日子倒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过勉勉强强活的下去不至于再饿死。
只是她们终归是些老弱病残,争抢不过那些牛高马大的男子,有时一日下来便连一碗粥都难以领到。
顾音的病不见好转,这样下去终不是办法,她曾几次想与管理赈济事宜前来放粥的官员提出规范管辖难民,实施一人一粥顺序按领。
无奈每次她都被官兵驱逐难以靠近,而前来赈灾的官员对于此事也并不上心,有暴乱便用武力镇压,秩序混乱人挤人,也不管是否有人重复冒领、妇人小孩能否领用,只放完粥草草了事。
她知道即便她与那官员说了此事,他也不会将放在心上落实此事,于是她便不再将希望寄托在那官员身上。
她在等待机会,上面来人赈灾,可每天死的人数却有增无减。以前不过是天灾而今人祸却占据了大半,被踩踏死的、为抢夺食物被打死的,每天身边都在上演着一场杀戮。
在这种极其恶劣的情况下老人妇女孩子没有气力去争夺,就连每日领上一碗粥都极显艰难,这般下去,等待他们的依旧是死亡。
终于,机会来了,朝廷派来了视察灾情的巡官,巡官的品级是在赈灾的官员之上的,官员为了应付巡官还特意发放了比平日多上一倍的粮食,每人都可以领上两碗粥一个馒头。
只是这样根本治标不治本,不过是明面上为了应付,等人一走,该怎样还是怎样。
她抓住这个时机,只身冲到了前头冒着官兵的拦杀大声呐喊官员办事不利,让城中百姓依旧身陷囵囫死亡无数。
她用尽全身气力呐喊,一字一句将官员贬的一无是处又为城中百姓哭诉,她的声音很大,确保在场的百姓能够听清,如此一来,每个垂死挣扎想活下去的人便都会为了抓住这一丝生机哄闹起来让此事闹大。
那么来视察的官员便绝对无法姑息此事,可若他压根不在意百姓死活与那官员同气连枝,这一招也断然无法起到任何作用,那时,便真是他们的绝路了。
她不再呐喊哭诉,而是见好就收换了一种法子。她说她有能解决如今灾民问题的办法,可让城中百姓每人都能受领粥饭保证近日之内再无人因无法裹腹而饿死。
许是她的法子奏了效,引起视察巡官的兴趣,官兵没有再拦她,她被允许有了资格与之交涉。
比起一味指责官员办事不利,显然这种法子更来的奏效,毕竟不需他们费心劳力便有人能帮他们解决此事,这么划算的事,即便不能成也耽误不了他们多少工夫。
她将如何管理灾民的事宜一一说给了巡官,提出秩序整治。若百姓不遵循规则按序排队领粥便不再放粥,什么时候有序什么时候放粥,若有人依旧不循,便叫官兵带出去,三日之内不再予以粥水。
又提出为避免有人冒领复领,每日提前发放粥碗,一人一个,男的用瓦碗,老人妇幼则用陶泥碗,而后凭借碗来领粥。为防有人抢夺他人碗具冒领,每日放完粥后会立即收回碗具,第二日放粥时再发放给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