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烟雨从梁府出来后便径直回了城北的院子,夜晚她可还有一顿的佳肴要用。
她回去时,朱绿蓝萃已将院中的花花草草重新修理了一番,桑吉蹲在张妈妈的身旁正帮着择菜。
家中唯一的男丁小厮见着她回来了连忙放下手中的斧头,挠了挠后脑勺,憨憨的笑开了,“姑娘你回来了。”
“嗯,辛苦你了。”
“哪里哪里。”男子急忙出了声,脸涨的通红有些受宠若惊。
许烟雨露出一个笑,便进了屋。
屋里她师傅手中还卷着本书便小睡了起来,看来是回来有些时候了。
去里屋拿了件衣裳盖在了顾音身上,她便去厨房帮张妈妈忙了。
她才刚踏进去便被张妈妈一脸惊讶的给赶了出来,口中还说着姑娘怎能干这种粗活。
她好生说了许多,张妈妈还是一脸坚决的不让她进,这般她也没辙便只得去跟朱绿蓝萃搭伙了。
她才刚乐呵呵的上去帮朱绿抬桌子,这还没碰到呢,就被朱绿大手一挥拦住了。
“姑娘,你可别来祸害我,等会被张妈妈瞧见了,我可是抵不住她的那一顿训的,你老就上屋里歇着吧,那凉快。”
许烟雨一脸无奈,看来不想歇着都不行啊,那她就去歇着吧。
许烟雨这一歇就歇到了傍晚,不知不觉竟小睡了过去,便连腿脚也麻了。
她出了屋,满院子的灯笼,蓝萃一一点燃了灯中的蜡烛,院子中便瞬时灯火通明了起来。
院中的杏树下早已摆了桌凳,各式的菜肴也一应上了桌,月色正浓,退却了往日的羞涩难得的露出了真容。
这样圆的月亮让她想起了以前和父母过中秋的时候,那时的月亮也是这般的美,仿佛真能透过里面朦胧的月影睹见幽居广寒宫的嫦娥仙子。
“姑娘,快些过来,就等你了。”朱绿笑容灿烂的拉过许烟雨坐下。
“阿飞,姑娘都坐下了,你还在一旁傻愣着做什么?这鞭炮该放起来了。”朱绿又咋咋呼呼的叫嚷了起来。
“好咧好咧!”一旁的阿飞连忙跑开礼去门外点鞭炮。
院外响起了霹雳啪啦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许烟雨笑着给一旁的桑吉捂了耳朵。
阿飞一骨碌跑了进来,朱绿有些嫌弃的调侃道,“瞧你这德行,赶紧坐下吧。”
阿飞挠了挠头,对着朱绿露出的一个憨笑。
“顾音姑姑今日要不要喝杯酒。”蓝萃起身给顾音添了杯酒。
许烟雨笑道,“师傅,蓝萃这丫头倒是愈发懂你了!”
她又起了身也像以前节日时父亲给亲戚们祝酒一样将酒杯举高了,“今日大家都辛苦了,便祝大家日日顺遂年年丰收!”
众人齐齐干了一杯,便动了筷子。
张妈妈做的饭还是跟往常一样的好吃,她连吃了两大碗便撑的连酒也省的喝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有半数都醉了。
许烟雨却是这难得清醒的一个。
桑吉还年幼早挨不住回去睡了,顾音还在豪饮不见半点醉意。
许烟雨啧啧了嘴,“师傅,你这胃才刚将养好,今日就到这吧。”
饮完最后一杯,架不住许烟雨的凝视,顾音慢悠悠的回房了。
张妈妈因要回去陪孙儿只坐了一会儿便提前回去了,她瞅了瞅桌上东倒西歪的三人,叹了口气,突然倒有些明白当时羽翎兰的心情了。
过完秋祭后,马上便是楚漾出嫁的日子,按理来说,她们之间并无多大交集,当时邀她也只是顺口一说,她若不想去也无大碍。
只是因着梁清楣,她还是去了。
从前时,她便看不明白楣楣楚漾和那四王爷之间的关系,如今也依旧是看不懂。
他们三人之间的感情太过不符常理,按理来说楚漾对楣楣是以妹妹自居的,看她的眼神,她对楣楣的感情也并不像假的。
可是,既然她视梁清楣为姐姐,又自幼一同长大,她不会不明白梁清楣心仪之人是谁。
可为何明明知道,她却像什么也不知道一般心安理得的嫁给一个自己视为姐姐一般的人的心上人而无半分不自在。
即便是她也很喜欢那四王爷,可这般无所顾忌的在梁清楣面前提及,甚至还要邀她去自己的婚宴上。
即便换做平常女子也理应知道避嫌,何况她还将梁清楣当做姐姐相待。
她这样的不符常理的行为,倒叫她一个不在局中的旁观者都有些看不分明了。
婚宴那日,许烟雨是与梁清楣方夫人一同去的楚府。
梁清楣今日难得褪去了一身简单的男装,将那高高束起的发髻放了下来做了女儿装扮。
一身明艳的朱裙,略施粉脂,额间描着凤尾花,淡去了眉间的英气,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许烟雨有些恍惚,记得上一次梁清楣着女装还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们才相识不久,方夫人那时又喜欢给她们做衣裳,她也便有幸见过她红妆的模样。
只是后来,她却再极少见她做女儿家的打扮,从来都是简单素气的一身男子便衣,不着首饰不戴寻常女子喜爱的花簪。
头发总是高高束起,只用一根不知是何木头打磨的钗子束发,即便早知她是女子,有时她都会恍惚将她错认为是哪位长相清秀的小公子,甚至还对着背影犹豫不敢认。
如今她这样的女儿家打扮,让人瞧着只觉是哪家闺阁的小姐,倒叫她也不敢认了。
在去楚府的路上时,她曾半开玩笑的问梁清楣今日怎的着红装了,梁清楣却只是笑着说,今日她是以一个姐姐的身份去祝贺妹妹成婚的总不能也一身男装赴宴不成体统吧。
许烟雨觉着梁清楣说的是很有几分道理,心中却难得有些欣慰,她居然能沾了别人的光,在有生之年再见一次楣楣红装时的模样。
幸甚幸甚啊........
楚府内,入眼尽是一片红,门上贴着错落有致的囍字,华丽精致的装饰映着屋院中的秋色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楚府中的一群孩童又蹦又跳的穿梭过正忙碌行色匆匆的大人们之间的缝隙中,欢声笑语的倒是将这样的环境当做了捉迷藏的好去处,在人群中嬉戏打闹起来。
梁清楣被楚漾邀去说闺房话了,她陪着方夫人与其他来赴宴的夫人聊了几句便寻了个由头出来了。
许烟雨抱住一个撞在她身上的小孩,后面有照看的妈妈连忙上来拉开了孩童又连连道着歉。
这群孩童是后院妾室所生将养着的小少爷,因着今日家中嫡姐出嫁,他们便也被允了出来沾沾喜气,于是便放了平日里的拘束嬉戏打闹起来。
许烟雨笑着摸了摸孩童的头,从怀中掏出一包她出门时用来提前填肚子的糕点。
孩童有些犹豫的看了看身旁的妈妈,得到允许后才有些开心的拿了糕点道了声谢跑开了。
出来呆了一小会,许烟雨便回席了。
府上男眷与女眷的宴席是不在一处的,男人们在前堂喝酒吃肉畅谈,她们这样的女眷便都在后院。
今日楚府的婚宴是由楚相夫人一手操办的,她回去时,正好瞧见了那楚相夫人同各位夫人说话,雍容大方的姿态,精致得体的妆容,即便鬓间已有了几缕银丝,也依旧可知她年轻时定是位一笑倾城的美人儿。
楚夫人妥帖的安置好了一切,便暂时离开了。
这样繁杂琐碎又需得面面俱到的宴席能被办的如此有序大小细节考虑周全又无半点差错,这样的本事,这楚相夫人也绝非一般女子。
倒也难怪能生楚襄楚漾这样美丽又才华过人的女儿。
来赴宴的夫人当中有人识得许烟雨,还拉着她说了许久的话,大多的话却是称赞她的茶术的。
这位夫人的公公是常来许烟雨茶肆的客人,她倒是有印象的。
那位夫人的公公是那次茶会的品茶师,因尔寻来了她的茶肆,而后便成了常客。
他的谈吐见识皆不凡,有时文邹邹的说些话,她也只能听的半懂。
大抵是她装的太好,又肯花时间听她一个老头子闲扯,他便愈发爱来茶肆,有一次说到兴起时竟还说要她做自家的孙媳妇。
她当时只当是老人家的戏语并未放在心上。
虽她知老人家的身份不简单,但从这夫人的口中得知老人家竟是开朝元勋时,她还是不免有些微微的讶然。
老人家叫陈候君曾随先王一路征战打下如今的江山,身上累累战功,如今已辞官退隐做起了闲散人。
陈老平素里最爱喝茶,因而结交结识了许多喜品茶的好友与各位茶界大师也有些交情。
因受陈老的影响,陈府上下也都喜茶,便连陈夫人的小女儿也习得一手好的茶术。
陈夫人说要让自家的女儿跟随许烟雨学茶,许烟雨应下了,又聊了几句,外头鞭炮响起,王府迎亲的队伍到了。
众人纷纷起了身去前堂观礼看新娘子了,许烟雨便扶着方夫人也去了前堂。
许烟雨朝前头看着,一身红衣凤冠霞帔团扇遮面的新娘子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的走过众人的视野。
梁清楣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同方夫人的身旁。
她心中有些讶异梁清楣是怎么在这样多的人里寻到她们的,正要开口询问一句,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新郎官来了。
这是许烟雨多年后第一次再见朝旭弈,她与朝旭弈的交集不多也只见过几次面,因而她便早有些忘却了他的容貌。
如今见着他一身红色的锦袍玉冠束发意气风发而来,却与记忆中深沉心思极重的形象有些不符。
鞭炮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吉时到了,因着新郎官的身份,并未行叩拜礼,只是向座上的楚相楚相夫人敬了酒便礼成了。
男子握住了新娘子的手,在众人羡慕或祝贺的眼神里远去。
许烟雨收回来视线却不由地偏头去看身旁的梁清楣。
梁清楣的脸上带着笑,那样的笑她懂了可又觉不十分懂。
那种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是什么呢?是早已放弃这份爱念如今也只是一笑而过还是到今日才终于放下释怀而后彻底没了这份爱念?
世上的感情总是这样的难以琢磨,即便她身处局外旁观一切,如今竟也看不懂了。
人群散去,众人纷纷回了席。
许烟雨在这散开了人群中睹见了一熟悉的容颜,那是楚襄。
即便隔着有些距离,那娉婷婉约的风姿也在这人群中极为惹眼。
女子驻足了片刻视线停留在前方新人远去的方向半响才回了神转了身。
女子朝这边看了过来,一如既往美的不真切,若三春之桃若九秋之菊,态浓意远淑且真,淡妆浓抹总相宜,真真一个绝代佳人儿。
楚襄是她见过最美的女子,这些年过去了,这个概念也依旧没有半分改变。
欣赏了一会美色,许烟雨便跟着方夫人挪步去宴席,前方的女子却似乎往这边行了过来。
“许姑娘。”清脆的声音响起。
许烟雨下意识的回了头。
女子行来,愈发清晰绝美的容颜,许烟雨微愣了愣,她方才是在叫她么?
“许姑娘。”女子笑了笑,绝美的容颜宛若春风拂面。
“许姑娘,你回来了。”
许烟雨顿了顿,她们虽偶尔有过交集,但彼此也并不相熟,何况又这些年过去了。
楚襄能记得她还能在这人群中一眼便辨出她来已出乎她的意料,她见她的第一句话却不是询问而是说你回来了?
这样的话让许烟雨有些不解,仿佛她知道她曾离开过又知道她会回来一般。
她于楚襄只是一个过客,一个过客而已,记不记得都不是什么要事,可她这样见面的话语却给了她一种她已了解了她许久的错觉。
心中有些微的疑惑,她微道了个礼出了声,“楚小姐,许久未见。”
“是许久未见了。”女子又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