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请后第一个休沐日,上官槟打听到京师附近最多药铺聚集的地方,乃是在城北那边,恰好就在国子监附近,刚好贾三这里火铳也送了过来,他就喊上贾三一起,往国子监这里去,到时候叫上薛立轩,顺便找个地方练习下打火铳。
一早叫了辆马车,辰时刚过,来到了京师北边一条街上。这里街巷并不宽阔,但车马如流,人烟密集,许多轿子马车经过时,能看到繁复精美的雕饰,街上不乏衣饰华美的路人行走,女子装束也与南方不同,色泽比南方更为明艳,看得高柳树等人目不暇接。
沿着大街往北走过一段,是一个岔路,往西可以转到另一条街道,贾三作为本地人,就指点给他们看,“往此地过去就是国子监了,大人是先去买药材还是先去寻薛公子?”
“先买药材吧。”上官槟思虑买人参应该不会费多少时间,先办好事情也好安心。
“也好,大人若是等下有空,还可以到国子监附近的书铺逛逛,那边读书人多,书铺也开得多些。”贾三介绍说。
“那极好,正好想寻些医书看看。”上官槟计算了下银子,芷儿姑娘给的白银都是往多里算的,若是有好的医书买,可以捎带给她。
他们继续往北,一路走过去,来到一条足有二里多长的街上,两侧竖满了木制的店幌,其中不少是生熟药铺。
他们就在这里下了马车,付掉车钱,大家步行边走边找合适的药铺。
京师的药铺分工更为精细,经营不同药品的店铺有不同的招幌。
有的店铺挂着用木版制成的膏药幌子,显然就是出售膏药的。眼药铺幌子则在白布或者白木板上绘几只眼睛。还有专门的槟榔铺子,就用金黄色的槟榔包模型作为幌子。
在当地人的指点下,他们来到一家挂着“滋补药”幌子的药铺,幌子底部有三对小鱼,据说含有滋补之意。
上官槟把六个随从留在门外,带着谷雨和贾三进去,他打量一番,只见门口贴着一副“但愿世上无疾苦,宁可架上药生尘”的对联,横批是“聚蓄百草”。
药铺内靠墙是整面墙的药柜,都是贴满中药名的小抽屉,靠窗的桌旁坐着一名花白头发的大夫,正在给病人请脉开药,药柜前用一排木制大台面隔开,里面有两个伙计拿着戥(děng)子,一样儿一样儿地照方抓药。
掌柜看到上官槟气质不俗,上来热情的问道:“公子可是买些滋补药材?”
上官槟开口:“正是,要买紫团参,若有九牛草做的艾条也可备些。”
掌柜脸上笑容加深:“那公子可是来对地方了,这紫团参可是好东西,补中益气,一贯都是贡品,乃是西北所出,如今在这京师,能拿到货的就没几家了。”
说完取出一个锦盒,将里面的人参展示给上官槟等人过目:“公子请看,这参品相多好,起码长了十年了,都是上等货。”
上官槟示意谷雨过来,谷雨接过人参,用指甲掐了一下,又凑到鼻尖嗅了一下,嘴里念叨着:“我家也是开药铺的,让我看看,这哪有十年,我看顶多五年吧,这参也长得不大,颜色也偏浅了点......”
那掌柜见这小厮显然是个懂行的,也不敢小瞧,立刻争辩起来:“哎,这位哥儿,你仔细瞧瞧,这么大的一支呐,都一两多重了,怎会只有五年,你闻闻这味道......”
上官槟从谷雨表情看出来,这支参应该还是好东西,就直接问掌柜:“这一支售价多少?”
“五两二分。”掌柜报了价格。
“什么?这么贵!”贾三都吃了一惊,“你莫不是听他俩外地口音,这可是翰林院的编修大人,掌柜的你做生意可得实诚点啊!”
掌柜一脸苦笑:“哎呦看您说的,这京师里多的是外地来的大人们,我们哪敢对外地人欺生,就我们自家也是西北过来的。
只是这紫团参吧,只有西北一个县里才出产,那地方如今流寇肆虐,而且又闹旱灾,早就断了产出了,如今我们手里的这点货,都是前几年攒下的,这用一点就少一点,不信您大可以打听去。”
“真就没有了吗?”贾三还是不信。
“唉,这紫团参原本就稀罕,每年还要上贡,早就没剩多少了,那边老百姓都没饭吃了,别说是人参了,就是树皮都剥了吃了的,我可是西北人,我还能不知道吗?”
上官槟听了默然,近年来西北的确旱情严重,导致当地不少灾民流离失所,最终又变成流寇,朝廷多次围剿也没有剿灭,若真是那一个县才出产的话,的确难以为继。
难怪芷儿姑娘说是已经见不到这种参了,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导致的,这样看来的话,能买到确实不易了。
当下和掌柜的又一番讨价还价,最后花了十五两,将他手里的三支紫团参都买了下来,加上另外买了一些九牛草做的艾条,一共花费十六两。上官槟取出些银锭,交给掌柜的去秤,伙计拿过戥子秤出份量,剪出来后将多的还给他。
等着的时候上官槟想起九牛草,听芷儿说是后世又寻到了,已经在试着培育种植,就开口问掌柜:“若是想办法,可还有鲜的紫团参能买到?”
掌柜的思考了下,“这可难说的很,要看机缘了,主要还是交通不便利,那边流寇盗匪一路不绝。”
上官槟就和掌柜说:“若是有,不论年限,只要是连根带土的,就是一株苗,我出十两银子。”
“大人莫不是想自己种?这紫团参怕是种不了,那东西挑地方,生长年限又长,还就喜湿润、冷凉之地,若是好种,那地方的人早就自己去种了。”掌柜迟疑了下,还是开口劝解。
“没事,你只管寻来就是。”谷雨替他家少爷说,开玩笑,这东西到了菩萨手里,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的事。
上官槟笑笑,也点头示意不假,当下留了地址,掌柜的也不再多说,答应给他们去找找看。
出了药铺,沿着来时的道路往南,回到岔路口,转向国子监方向步行过去。贾三指着远处的一座楼道:“大人,那边就是钟鼓楼,北边是京营各卫的军营和校场,东北就是皇城了,再往里走五军府都在皇城南面。”
“贾兄对这京营极为熟悉啊,想必也是在京营呆过许久吧。”上官槟边看边点头,随口问了一句。
“可不是,我早些年也是在火器营监造火器的,后来遇到上司犯事,连带着我也丢了职位,只能混到现在这样了呗。”贾三叹了口气,摇摇脑袋。
“是吗,那贾兄对火器营造之事应该极为熟悉了?”上官槟好奇的开口询问。
“那是自然,不是我夸口,就那些三眼火铳、鸟铳什么的,没有我不知道的,就是那些斑鸠铳、鲁密铳什么的,我都拆过好几把。”贾三脸上一改前面的颓丧,兴奋的开始给上官槟介绍起火铳的种种。
可惜上官槟毕竟是文官出身,只能是听个大概,不过两人带着随从一路说话,走路也不觉枯燥,而北地特有的高墙宽街,还有许多与南边迥然不同的气势,让来自南边的几个随从都看得津津有味。
走到国子监街口,就见到成片的槐树绿荫覆盖,树枝在蓝天的映衬下千姿百态,在冬日的照耀下,树荫打在一堵长长的红墙上,贾三指着说:“这里是孔庙,旁边就是国子监了。”
上官槟让贺林江陪着贾三过去找薛立轩,自己带着谷雨进孔庙去拜谒,高柳树等人就在外面等着,过了一会就见从孔庙内走出来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身边搂着一个少年的腰,正凑他耳边低声说话,那少年面容清秀,衣着艳丽,有些雌雄莫辨。
两人走到他们面前时,可以看出少年的脸上应该是上了妆粉和胭脂,高柳树呆呆的看着,忍不住扭头问旁边的汤阿发,“这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他是用江南的方言说的,但说话的嗓音没有压下,再加上表情,那两人也能明白意思,少年人就朝他翻了个白眼,“土包子!”
那书生却狠狠瞪了他一眼,停住脚啐了一口,“哪里来的南蛮子,跑这里来丢人现眼!”
高柳树一楞,朝刘大安问,“他骂我什么?”
汤阿发等人原本的恼怒都忘了,大家都“哈哈”笑起来。
刘大安无奈的说:“你看你,连人家骂你都听不懂,这到京城都多久了,再不好好学官话,哪天被人拐走了也没地方寻。”
高柳树摸摸脑袋,“我已经听懂好些话了,就是这人说得太快了,我要想想才能明白。”说完又愤愤不平的看看这两人的背影,也朝着那书生呸了一声。
不久上官槟和谷雨走了出来,带着他们走到国子监与薛立轩汇合,又继续走到一家书坊里。
贺林江、谷雨原本就是认字的,刘大安现在大多字也都能认了,汤阿发和裴小狗这一路上也学了百来个方便字,就是老李都有几十个字认识了,自觉也能进去看看,大家都进了书坊,就是高柳树也跟了进去。
谷雨问他,“你又不认得几个字,不嫌闷吗,还不如在外面看看,这街上多热闹啊。”
高柳树摇摇头,“不,万一你们从另外一个门走了,那我就找不回去了。”
谷雨只好道:“那你就跟着我们吧,哎,回头真要好好教教你。”
上官槟跟店里伙计打听了一番,选择一个书架开始寻找自己想要的医书,薛立轩没有目标随意乱看,贾三去了角落拣了一册兵书翻阅,其他几个随从都是第一次正经进书坊,好奇的东张西望。
高柳树不知道该看什么,瞧见贾三手里的书里有图画,就凑过去从边上瞄了一眼,马上喊了一句:“火铳,这图上是火铳。”
书坊里都是安静翻阅书的人,他这一嗓子让店里好几个人皱眉看过来,老李连忙拉住他往外面带,低声说:“走走,我们出去等吧,别吵着人家。”
好巧不巧,孔庙门口遇到的读书人和少年,也走了进来,一看到高柳树等人,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那书生从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低声呵斥:“不识字跑这里干嘛,还不出去呆着。”
高柳树囫囵猜了大概意思,知道是赶他出去,他也不干了,毕竟他不是随从出身,在船上他也是少东家,大家都哄着他的,立刻朝那书生瞪过去。
少年随手拿起一本书,指着书名对他道:“你瞪那么大眼睛干嘛,不认字就是睁眼瞎,有本事你能念出来吗?”
见高柳树张口结舌说不上话,抬起下巴又问边上衣衫更差的汤阿发他们,“你们呢,认得这些个字吗,当这是谁都能随便进的地吗?”
汤阿发早看着他们不顺眼了,一把抢过就道,“你怎知我们不认字,这有啥,我看看,是'救、灾、嗯什么、要'”
他正迟疑第三个字读什么,正关注这边的薛立轩听见了,马上丢下手中书册三步跨过来,“你说是什么书,我看看,”之后就面露惊喜,“哎,这是,子繁,是你的《救灾纲要》,想不到,这里竟然已经出售了!”
......
早高峰的地铁站出入口,拥挤的人潮到了这里逐渐疏散开,人流带来的热量到了这里被寒风吹走,空气中有若隐若现的咖啡香味。
白芷儿从自动扶梯下来,腋下夹着包,低头在手机上飞快的打字。
【白芷】紫团参一支大约5两白银,可以服用二周
【管中窥豹】可以,白医生,银锭我马上就去买!
【白芷】没事,我先下订单,快的话估计明天就能到货
【管中窥豹】太好了,谢谢谢谢!
这个紫团参,又叫上党人参,也是一种已经失传的人参。虽然现代有人参,但是效果上还是有区别的,而且闵朝的药材都是野生的,和现代种植的比较,在疗效上要更进一筹。
昨天和管先生交流过,征得他同意就托了上官槟去买,正好阿芬的情况也对症,白芷儿打算让阿芬一起服用。
上官槟当即答应,说好今天上午就去挑选。
白芷儿想到上官槟,不由脸上带上了笑意,随手把手机往衣兜里放。
下一秒,手机就掉在了地上。
“你手机手机。”走过的一个老太太指着她脚边。
“阿,谢谢。”白芷儿低头弯腰去捡手机,突然觉得全身无力,似乎胸腔里突突的心跳都能感觉到,她费力的蹲下身子。
“放到包包里面,不要放在衣服口袋里。”老太太特别交代,“要不然等下又掉出来了,你们年轻人就是......哎,哎,你怎么啦?”
这时候白芷儿已经一屁股坐到地上,感觉说不出的难受,心想大概又是低血糖了吧,就一手拽住老太太的裤腿,一手捂住胸口,抬头问老太太:“奶奶,你有没有糖,给我吃一颗。“
“有的,有的,你等等,是不是低血糖了,还好我带着糖!”老太太是个热心的,马上打开手里的拎包翻找一通,找出一颗话梅糖递给她。
“来,快点吃下去。”
白芷儿松开手费力地撕开糖纸,一口塞进嘴里,嚼碎了就吞咽下去,等了一会,仍旧感觉没有好转。
这时候是上班早高峰,旁边川流不息的人群步履匆匆从她们身边经过,大都非常忙碌,但也有两个年轻人停下脚步,过来询问情况后,马上帮忙叫来了地铁工作人员。
“是没吃早饭低血糖了吗?”地铁工作人员拎着一个小药箱过来,蹲下来放在她脚边,打算给白芷儿拿些葡萄糖块。
白芷儿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症状,似乎和吃过话梅糖之前没有什么区别,这就不是低血糖的表现了。
“帮我叫个救护车吧,我不舒服。”她还是站不起来,就地坐下对工作人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