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无妄之灾
快到胡族人的节日了,高云妈妈的丈夫不能回来过节,过节那一日心儿便把他们都接来了军帐。
胡族人的年节和汉族很不一样,没庙会没彩灯,军帐中留守的将士们点了篝火,烤了羊肉,一起唱歌跳舞喝酒吃肉就算过节。在晚上围着篝火,也算别有一番乐趣。那边小钟灵和巴和在学唱胡族的歌,琪琪格拉着高云妈妈在吃烤肉,人的脸都被火照的红彤彤的。
心儿独自离开,绕到库楚力格营帐后的山丘上,她向着北方极目远眺,最远也只能看见流民的蒙古包,而狼军去的是更遥远的地方。
过完节心儿就准备带着钟灵离开,走之前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一面。
他们快打完了吗?他们在外面能不能过节,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据说北面那边水多草肥,不知是怎样一番景象,可惜不是去郊游而是去打仗的。
年节已经过完,北面的战事却是越打越无期。
前线传来消息,说原本只是去打一个小部落,结果西北方向的十二个部落都怕殃及池鱼,直接结盟起来了。
老汗王与这十二个部落可以说是有累世之仇,这些年的新仇旧恨早已够写成一部血泪史。老汗王对他们恨之入骨,早就想将他们一网打尽了。他给库楚力格接连写去十几封加急密信,要他不惜代价,务必一举拿下全部北方草原。
老汗王人已到暮年,他不能在战场上为自己的雄图霸业冲锋陷阵,只能化身成一支鞭子,不停鞭策他唯一还年轻的小儿子,帮他实现他未完成的愿望。
涂国的人都在传说库楚力格是战神转世,心儿怀疑这是老汗王让人传出的谣言,是因为他想拥有一个战神的儿子,来帮他打败周边的部族,吞并壮大涂国的地界。
可那是战场啊,血肉相搏的地方,有危险伤亡,心儿恨这个战神的称号。明明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也会累也会疼也会受伤,而所有人都只希望他在战场上战无不胜,有谁顾过他的死活?!
心儿再也不想听人奉承库楚力格了。有次琪琪格也说库楚力格天生就是打仗的,气的她整日都没有同她讲一句话。
如今唯一能得知前线消息的方式就是捷报,捷报传到皇帐后,汗王会派人来告诉库楚力格的王妃。而琪琪格这个王妃做的也称职,她每次收到捷报都会亲自摆贡品叩拜长生天,然后再借着这个由头带着军帐所有人大吃一顿。
留守的将士有没有好好练武长进不知道,但军帐的两个厨子的厨艺是突飞猛进了。
老汗王对这个小儿子的儿媳,很是不看中,叫她去了皇帐几次后就下令她不许离开军帐,不知她在那里闯了什么祸。心儿只知她每次被送回来,不是个大花脸,就是被人抬回来,回来后就开始狂吃东西,也不说话就边吃边哭。
小钟灵现在在军帐里都混熟了,她消息很灵通,她告诉姨母:琪琪格在皇帐里做孝敬仪式的时候,敬茶打碎了茶碗,将烤糊的肉给汗王吃,把奶茶锅打翻了,听法师念经听的睡着,表演骑马时摔下了马,撞翻了贡桌……
心儿听完感叹,一个人是如何能闯下这么多祸事的,若不是阴差阳错嫁给了库楚力格,达莫这女儿也确实不可能找到夫君,这笨手笨脚的本事太厉害了。
虽老汗王不愿意再召琪琪格去皇帐,但因为库楚力格打胜仗还是会给她赏赐东西。
琪琪格看着搬来的几大箱的赏赐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长生天啊……钟灵姨母,这么多好东西你以前见过吗?”
心儿撇撇嘴,然后摇了摇头……
大漠上,冰雪消融,湿漉漉的大地露出勃勃生机。先是野兔和野鼠在枯黄的草坡上一下窜过去,然后枯黄的草开始变成淡绿色。
但天气还是不暖和,有几日的风中还飘雪花。
高云妈妈说,大漠上的老天爷脾气差,便是春天也要刮风下雪。
琪琪格最近在军帐中猴子称霸王,每日除了吃,就是思考吃什么,把两个厨子折腾够呛。
心儿看着她日渐圆润的脸,忽然有些担忧。
果然没几日,军帐中就传出了库楚力格王妃怀身孕的风言风语,明明已经很快制止,但不知为何这消息就传到了皇帐,汗王立刻让人传她过去,巫医给她把了脉。
那巫医竟然说,时间短还摸不出喜脉,但看肚子却是怀了无疑。
心儿得知消息后都震惊了,好家伙!女子怀没怀孕还能这么模棱两可的说么,那到了日子生不出孩子来,是不是还要说肚里的孩子和饭一起消化掉了!
总之琪琪格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吃出个身孕,而她自己也糊里糊涂,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真以为自己怀孕,越发开始大吃起来,说要给肚里皇子供营养。
自从她和库楚力格成婚后,日日都是与心儿同吃同住的,哪里能来的身孕。但心儿也不敢多言,毕竟人家巫医都说是身孕了,她有什么资格反驳。
琪琪格因为怀身孕又受了好多赏赐,还多了下人伺候,生产的时候还可以召她父母前来相伴,眼见琪琪格高兴成那样,心儿就更闭嘴了,反正这谎是巫医撒的,到时候也是他们自己圆。
前线捷报连连,家中又添喜事,汗王要做一场大法事祈福,要五个儿子同时在场以表诚心。
那一日琪琪格也被传去了皇帐。
按说汗王的法事应该当日就结束了,可是琪琪格却一夜未归。心儿派人去皇帐问,然而派出去问的人也没有回来。
第二日军帐里突然来了好多陌生的护卫军,他们拿着汗王的手谕,说汗王下令要将整个军帐监视起来。
看这些护卫军不像是军帐和皇帐的,他们的衣服像是涂国下属番地的护卫军,应该是五王属地的护卫军,他们竟然带这么多人来参加汗王的法事,恐怕是狼子野心不愿意藏了。
心儿想起公山羊曾经和她说过,当年是他五个哥哥将他骗进大漠的荒地,当时年幼的他还被灌了迷药,他被途经的商队救下,才辗转去到了中原。
这次库楚力格回来,只对老汗王说不记得当年因何走丢,年纪太小记不清了。
现在看来这五位哥哥并没有相信他说的话,对他完全放下心。现在外战有十二部落联盟,内战还有五王联盟,都在等着库楚力格。
当初高云妈妈就说过,当汗王的儿子很好,身份尊贵、生活富庶,但不好的是会被自己的兄弟害的没命。
他们因为汗王之位而明争暗斗,若将来谁当上汗王,对昔日竞争的弟兄当然也不会手下留情。
这次库楚力格若是打胜仗回来,试问五个兄弟中还有谁能敌的过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就算库楚力格打仗再神勇无敌,难道还不会有软肋,五王将一心要传位给他的父汗抓了,又抓了他怀身孕的妻子,以此等他回来作要挟。对库楚力格来说,现在正面对外番的敌人还不是最可怕的,祸起萧墙才是。
老汗王和琪琪格被禁在了皇帐中,所有军帐留守的将士也都被关押。
军帐里干活伺候的妇女,晚上都被关在一个帐篷中,心儿和钟灵也在其中,心儿藏了一把铁铲,她挖了两夜的洞,终于才带着钟灵逃出了军帐。
她不知道,在她走后没多久,那些留守的狼军将士和无辜的妇女都被割了脑袋……
汗王将涂国从一个小部落发展至今,被围攻没灭国,遭天灾没灭国,打了十几年仗也没被灭,现在因为自己儿子太多却惹了祸。
五王将皇帐和军帐伪装成一个大的陷阱,将所有人都圈禁了起来,只待大军凯旋,便送库楚力格一个大礼。
他那以他为傲的父汗将不能再给他任何夸赞,他新婚的妻子,现在也只能给他一起殉葬。
心儿和钟灵连夜跑到高云妈妈家,所幸军帐那边并没人追来。
他们躲了几日后也准备逃到更远的地方去,临走前的一天,钟灵忽然告诉姨母说军帐那边出事了。
她们挖洞偷跑之前,军帐里的人还只是被监禁。有天钟灵夜里偷偷去了军帐,她发现里面静悄悄的,没任何她熟悉的声音,包括养的马、鹰隼的声音全都没有,她趴在地上只能听见里面全是陌生的脚步,一个熟悉的声音也没有。
钟灵的鼻子十分灵敏,她闻到军帐里散发出的血味,完全不似牛羊的血味有油膻味,这个血的气味十分苦涩,那血味就像……
心儿问像什么,钟灵回答说像狼嘴里的血腥味。
要知道狼都是吃活肉的。
“姨母,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钟灵,姨母还一直没有给你说我们要回钟阳去了,我之前托乌斯找到你父亲,他已经……”
编好的谎话才刚起了个头,忽然就被钟灵打断~
“我知道,我父亲是公山羊。”
心儿面色一骇,惊的差点跳起,“你在说什么??”
钟灵道:“库楚力格他都已经告诉我了,他说我父亲叫公山羊,曾经是我母亲的家养男仆,他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浪潮几乎要将心儿给冲倒,她死死抓住钟灵的肩膀。
“他告诉你的?!是他亲口告诉你的?”
“是啊姨母,你一直都不肯告诉我我父亲到底是谁,你和库楚力格相熟,他在大漠,而你说我父亲也在大漠,所以他们一定相识,这都是他告诉我的。”
“他还告诉你什么了?”
“他说父亲是世上最爱母亲的人。”
心儿双手垂下,无力的撇过头。
“那他说你父亲现在人在何处?”
“他说……我父亲已与母亲在天上团圆。”
心儿暗叹一口气,总算他还没有承认自己是钟灵父亲,那她可就不能带钟灵回去了。
“钟灵,姨母给你说,这里并不是我们的家,你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父亲的事,也算了了心愿,接下来我们就该回家去了。”
“我……”
“难道你想留在这?”
“库楚力格虽然待我很好,可姨母我还是要与你一起回钟阳,你在哪里钟灵便在哪里。”
“好!”心儿感到欣慰。
“可是……姨母,若是没人给库楚力格送消息,我怕他回来会中那些人设下的圈套。”
“姨母去找库楚力格,钟灵你和高云妈妈他们一起到巴和爸爸那里去,那边是草原腹地,你们在那里很安全,等我回来就去接你。”
“我要和姨母一起去找库楚力格。”
“前线不是安全的地方,姨母带上你脚程慢不说,若是遇到危险,我们两个人会被相互牵制难脱身,你乖乖和高云妈妈他们走,我才能安心去找库楚力格,你放心我一回来便去找你。”
钟灵沉默半晌,最后不情不愿道:“你和库楚力格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着你来接我。”
“一定会的。”
第二日高云妈妈便收拾了行李,将牲畜都赶上,带着钟灵和巴和上路了。
临走前,钟灵将她的刀和箭筒都给了姨母,高云妈妈还给了心儿一张地图,心儿独自一人向北方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