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豫拆开包袱，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青色长衫。他轻轻抖开，青衫如轻薄的烟云倾泻而下，下摆绣了竹子的暗纹。
他身上的衣服是自己进山打猎，猎到的野味卖给高老大，托高老大去镇上买的两身衣服。
村民们都会请高老大去镇上捎东西回来，只要给一点辛苦费就行了。
谢豫手里的衣料很柔软，恐怕不便宜。
院子里传来沙沙声，他透过半开的窗子看见陈娇拖着一根竹子回来，手里拿着一把柴刀将竹子砍断几截，然后脚尖勾来一把矮凳，大喇喇地坐下削竹片。
谢豫看着陈娇忙碌的背影，忽然有一种真切的感觉。陈娇真的开始在改变，家里的情况每天都在好转。
之前去村民家蹭吃蹭喝，整日游手好闲。
现在陈娇早出晚归，家里家外打点得井井有条。他们都能吃饱肚子，而且顿顿都有肉。不仅如此，她给每个人都买了新衣服。
陈父、陈母在她的带动下，慢慢发生转变，不再对他颐指气使。虽然没给他好脸色，但比起以前好了太多。
或许是夜色太过温柔，他竟然生出一种错觉，在这狭小破败的屋子里，体会到家的感觉。
陈娇困倦的打一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手背揉一揉眼睛，准备继续削竹片，一只修长的手握住刀背。她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上望去，目光落在男人清隽秀美的脸庞。
“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拿柴刀干啥？”陈娇松了手，将柴刀让给他：“你晚上不吃饭，不饿吗？”
谢豫随口敷衍：“过午不食。”
陈娇瞪圆了眼睛，惊悚地看向他，“你遵守佛家戒律，难道想去出家？”
不是吧，不是吧。
自己给他温暖之后，没有仇恨支撑他。他想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以前可没见他晚上节食。
谢豫：“……”
陈娇的瞌睡虫全都跑了，急得快要抓耳挠腮：“你看出家人每天都要吃素，日子过得很清苦。”
这句话一说完，陈娇沉默了，因为谢豫现在就天天吃素，过的日子比和尚还清苦。
她咳了一声，想说出家之后，便是斩断尘缘，家产、亲人都与他无关。
可谢豫早就跟家里断绝关系，谢家的家产全都是谢荀的，跟谢豫没有半毛钱关系。
若说美色，谢豫自己就长得很美，很难再找个比他还绝美的女子，何况他还视女人为蛇蝎，更别说娶妻生子了。
陈娇瞬间成了哑巴，这人无欲无求，俨然一个带发修行的和尚。
谢豫看着她一会皱眉，一会瘪嘴，最后垮着脸，愁眉苦脸的模样。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表情能在一瞬间这般丰富。
他语气淡漠道：“我对出家不感兴趣。”
“为啥？”
“要化缘。”
“……”
陈娇噎住了，默默地看着他接替她的工作，眉眼低垂地削竹片，动作干脆利落，挺赏心悦目的。
“我要削五十根竹片，然后在上面刻数字，用来发给病人排队的。”
“嗯。”
陈娇双臂交叠地压在腿上，脑袋枕在手臂上，等他将竹筒劈开指点他怎么削。
谢豫劈开竹筒，捡起她削好的竹片，抬眸便瞧见她睡着了，长而浓密的眼睫柔软地覆盖眼睛，脸颊红扑扑的，似乎在做美梦，嘴角轻轻勾起来。
恬静而又无害，轻易让人对她失去防备。
谢豫抿了抿唇，收回视线，专注地劈竹子。不一会儿，一具柔软的身躯歪靠在他的身上，谢豫握紧了柴刀，才没有将人给掀翻在地上。
紧跟着，她的脑袋靠过来，脑袋抵在他的肩头，似乎靠得很不舒服，她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谢豫手背上的青筋狰狞，浑身的细胞都在排斥她的靠近。他废了好大的劲，才压下心底的不适感。
不知道过去多久，一股失重感攥着陈娇往后倒去，双手胡乱地抓住一只冰凉的手掌才没有摔倒，她猛地惊醒过来，惊魂未定地喘息着。
“松开。”
一道冷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惊得陈娇下意识松开手，这才发现自己的脑袋靠在男人的左臂，直愣愣地看着他收回被自己抓住的右手。
她、她、她这是靠在谢豫的肩膀上睡着了？
陈娇惊得睁大眼睛。
意识渐渐回笼，她记起自己压着腿睡得很不舒服，双腿都睡麻了，迷迷糊糊地换一个方向，后背挨着“一堵墙”，她觉得很舒服，然后整个人倒了过去。
谁知道这“一堵墙”居然是谢豫啊！
他居然没有将她给推开。
她刚刚失重往后倒去，他应该是准备抓住她，结果被她先抓住了他的手。
“对、对、对不起。”
陈娇心虚得要命，最近日子过的很太平，她是飘了！
一点警惕心都没有，居然狗胆包天的把谢豫当抱枕了。
谢豫没搭理她。
陈娇小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偷偷往他那边看去，只见他紧绷着脸，理顺左臂皱巴巴的衣袖，双眸沉郁地回屋。
陈娇望着他颀长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豫居然没找她算账。
难道是手臂麻了，不好对她下手？
陈娇一颗心像是泡在黄连水里，苦哈哈地收起地上堆叠的竹片。惊讶地发现每一片的长度和厚度都一样，竹片磨得很光滑，一点儿都不刺手。
而且竹片上雕刻了一到五十的数字。
陈娇惊喜不已，看样子谢豫是有心的，她对他的好，他全都看得见。
丝毫没有发觉黑夜里有一双眼睛盯着她。
陈父鬼祟地趴在窗户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谢豫走了之后，闺女因为占到便宜，一脸暗爽。
他没想到起来放水，撞破了闺女的秘密。
闺女为他们做爹娘的付出的实在是太多了，明明喜欢谢豫喜欢的不得了，见缝插针地逮着机会占便宜，居然为了让他们变得勤奋，她愿意将谢豫赶出陈家。
陈父感动得不行，暗自下定决心，他一定不能再让闺女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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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陈娇从房间出来，陈父、陈母穿着崭新的衣服，正在勤奋地打扫院子。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望向天空，天空泛鱼肚白，太阳还没有出来。
“娇娇，娘把早饭做好了。”陈母朝陈娇走过来，看到陈娇眼睑下的黑眼圈，想到昨夜陈侧柏摇醒她说的话，笑容有点勉强：“小谢昨晚睡得迟，我让他去休息了。”
陈娇惊了。
陈母居然叫谢豫小谢！
平时都是叫讨债鬼、短命鬼。
陈娇觉得自己没睡醒，或者是打开门的方式不对。
她快步回了房间，关上房门，然后重新打开门。
陈母站在门口，一张脸笑成一朵菊花：“娇娇，小谢的身子骨太弱了，你今天回来的时候，买一只鸡回来呗，煲一锅老母鸡汤给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