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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路进了别院,沿着爬满了凌霄花的回廊前行。这座别院被照看的很好,亭台楼阁精致却不失大气,四季都有绽开的花枝绿植。

走着走着,一大片黄色的彼岸花出现在眼前,月光下怡然静立如梦似幻。査宛儿缓缓走上前,指尖轻轻抚过花瓣,月无异在身后静静的看着她。见她看了好会儿,回过头对自己露出了笑容。

“这是我父亲母亲大婚那年种下的。”月无异走上前,蹲下身子很是爱惜的轻抚,“虽然世人皆说彼岸花是开于冥府之路上的,实在不祥,但她却觉得它这么美,开在何处又有什么关系。所谓见花不见叶是前尘尽弃之意,但她却一点不在意。你说,她是不是很任性?”月无异抬眼笑着问道。

査宛儿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不由安慰,“公主殿下乃是胸怀豁达之人,何等可爱啊。”月无异露出怀念的神色,“是啊,阿娘是豁达又明朗的人,她若还在,你应当也会很喜欢她。”

査宛儿看着月无异那温柔的不像话的笑颜,不自觉的往他身边靠近了一些,她想着月无异的名字,人月两全,山河无异,这是多么温柔可爱又心怀天下的人啊,“嗯!”

月无异沉下一口气收回心绪拉着査宛儿站了起来。

“关于你母族,我有一些.....你可能完全想不到的消息要告诉你。你……”月无异似乎是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方才开口,査宛儿见他这般认真,也收了笑脸,正色着对他点点头,“我受得住。你说罢。”

二人走到石桌旁坐下,月无异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派人在深州仔细查过了,马家的祖宅如今是由旁支在看守着,但是你母亲这一支马家人已经一个也不剩了。据打探回来的消息,他们并非是出了什么意外,很有可能是隐居起来了。

只是因何隐居的,现下却是一点消息也没查出来。这件事实在很奇怪。”査宛儿皱皱眉,手指不自觉的轻轻敲起桌面,“马家怎么说也有好几百人,若是隐居,再如何也会留下些蛛丝马迹才对。何以竟是一点痕迹也寻不到?”

月无异点点头,“我想,大抵只有一种可能。”他看着査宛儿的眼睛道,“有大人物刻意抹去了他们的行踪,只是不清楚他们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査宛儿深以为然,闭了闭眼有些摸不着头绪。

月无异继续道,“这件事我会继续查下去,你暂且不必多想。倒是另一件事情,或许你会更加吃惊。”闻言査宛儿睁开眼,一脸询问的意味,“何事?”

“我想你的母亲…应当还健在人世。”

“你....你说什么?!”査宛儿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我费了些功夫从凤山查到了当初为你接生的稳婆,并从她处得知当年你母亲生产之时并未难产,她很顺利的将你生了下来,只是你出生后不足一年你母亲就悄悄离开了査家。”

月无异有些迟疑的开口,査宛儿站起了身,手也不住的颤抖了起来。“所以……难产而死是假的?!”她的声音轻的好似呓语,月无异有些担心的抓住她的手,可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査宛儿跌坐回石凳上,脑子里乱成一团。为什么?为什么明明顺利的生下她,家中却说母亲是生她难产而亡的?月无异握紧她的手,发现她手里全是冷汗,他捂着她的手,很心疼,“我还查到一件事,国师大人现在的夫人张氏,原本与你父亲便是青梅竹马,幼时还订过亲。”

“你……你先等等…”査宛儿慌乱的摇摇头,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无措,“你是说,我父亲自幼便与夫人定了亲,但是…但是他后来却娶了我母亲?然后我母亲也没未因难产而亡,而是自己离开了査家……之后我父亲又娶了张氏…

可是自小家中就告诉我,我阿娘她…为什么呀…他娶了我母亲,后来又娶了张氏…若是我母亲没死,那她去哪儿了?她为什么要走?”査宛儿眼神迷惘,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过迷茫与慌乱,所有的事情一股脑的团在脑子里。原来,她竟一直活在谎言之中吗?

月无异起身来到她身侧揽过她的肩,“你别着急,我会与你一起查清此事!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但是只要人还活着,我们就总有办法能找到她!”査宛儿流着泪,却没有一丝自己在哭泣的悲伤。

她只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一切都很荒谬!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舍了一身功法生下她却又将她独自丢在査家,而后还任由父亲娶了旁得人。为什么?

月无异叹了口气,“你父亲与马家的隐退不知是不是有什么联系,不过如今可以肯定,当初在齐云县救走你的那个姑姑定然就是马家的人。且她很可能是由你父亲授意去救你的。”月无异替査宛儿轻轻的擦了擦眼泪,

“我想了很久,你要启用大洗咒的这个计划知晓的人并不多,除了当时在齐云县的部分人,就只剩下你父亲了。至于救你的人,既然我们已经排除了她恰好经过的可能性,那便只能是特意前去的。除了你父亲,我想没有人能做到如此安排。”

査宛儿渐渐收了眼泪,眉头依然微微蹙起。她低头想着月无异的话,他说的在理。在凉州危机的那个当下,她们来不及通知京都,她亦没有告知业山派此事。独独在决定这件事后用通讯符告知了她的父亲,五天的时间,唯一有能力安排这场营救的人只有她父亲了。査宛儿沉默许久,心里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若当真是父亲请了马家的人去救她,那马家的隐匿便一定与他有关。可他究竟要做什么?他已经做了许多叫她无法理解的事情,唯一的可能便是.....与她压在心头的秘密有关。

她收拾好了情绪,忽然对月无异问道,“南下出兵一事你可已经请奏了陛下?”月无异愣了愣,“是,我已经请奏陛下了。只是……”月无异神色有了些冷意,“只是陛下驳回了。”査宛儿听到这个回答觉得既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她想了想,下定了决心。“月无异,你可还记得我欠着你一个秘密。”月无异有些茫然的点点头。

“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这件事,你须得答应我,绝不可再告诉任何人。即便是陛下面前,你也断然不得提起哪怕半个字。”月无异见此立马神色一凛,随后撩了袍子指月起誓。

“我以亡母之名为誓,绝不将此事再透露给任何人。如违此誓,便叫我挫骨扬灰,永不安宁,叫我此生永离所爱,孤独终老。”

査宛儿深呼吸一口气,也站起了身。她神色镇定却声音颤抖,“月无异,爻山天柱,已经不复存在了。”

仿若平地一声雷,査宛儿声音在月无异脑中炸开,他愣愣的后退两步,呼吸停滞眼里全是震惊,心如擂鼓。随后这种震惊变成了恐惧.....他只觉得周身汗毛倒起,一股彻骨寒意沿着他的椎骨攀上了肩头。

査宛儿定定的看着月无异,继续道,“这人世间,再也不会有神意。”月无异得此消息往石桌上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形,好一会儿才开始重新喘气。

査宛儿叹息一声,随后看向夜幕中的月亮。“我尚且不知天柱是何时断的,但我确实已然见过。也就是说,不仅南洋,包括西梁在内的其他三国都不可能再由神意选定帝王。月无异,你明白的吧,这意味着什么……”

月无异面色苍白,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如此看来,咱们陛下,只怕是知晓这件事的。”

月无异重新坐回石凳上,有些头疼的捏了捏眉心,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起初我还很疑惑,陛下为何会否了我南攻的提议,当下明明就是最佳的时机。

可如今想来,陛下定是因为知道天命皇权已经不复存在,他担心若是我借南洋国师府覆灭之事搅乱了南洋,只怕会招致南洋铤而走险将水搅的更混。

他们若是破罐子破摔了,神意绝迹一事曝露到人尽皆知,四国必定起乱…这世间怕是当真要变成炼狱,谁也不能幸免。”

査宛儿点点头,“所以你万万不可将此事说与任何人,尤其是陛下。皇权天命,这是千百年来世间遵循的法则,一旦此事公布,天下必会大乱,引起皇权争夺。

陛下他是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撼动西梁国本的,他若知晓你已经明了此事.......只怕不会留你。”月无异忽而仰天大笑了一声,之后便是许久的沉默。

而在查宛儿看来,神意不在不仅意味着皇权岌岌可危,更像是某种人与神域之间危险的信号。她也想过直接去问他父亲,可是她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她对她的父亲没有那样信任,她不想如此陷入被动。

二人就这样静默的枯坐了许久,直到月色消隐,天色发白二人才站起了身。月无异想了一整夜,如今需要查明的事情太多了,他们不能操之过急,需得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南洋还是得打,他为此已经准备了四年,只是如今这个契机还需从长计议。

“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不是说授天意者四族之中,也只有每一任家主才可去往爻山?是国师大人告知你的?”月无异问道。

査宛儿摇头,“不是他。我突破业山功法第六境之时神识曾陷入短暂的失控。我在那时候见到了一片山头....也不知那算不算山,四处皆无草木,只有怪石嶙峋。正当中有一座石柱,那石山拨地而起高耸入云十分壮观。但最奇怪的便是那石山顶端有着整齐的切口.....我也不知为何,但我就是知道,那定是爻山天柱。”

月无异听完又是沉默,他并不怀疑査宛儿的判断,虽然他无法想象那是怎么的景致。

“神意绝迹之事与你母族之事我们都必须查下去,这件事既已知晓,我们便得早做打算。如今南洋慕家覆灭,这件事怕也瞒不了太久。如今尚且不知除了四国国师还有多少人知晓了此事......但天下将乱,大厦将倾已然是必行之势。我们必须在这乱世中为西梁寻一条可行之路。”

査宛儿点点头,随后迟疑的问道,“你可怨我将此事告诉你。” 月无异淡淡的笑了,他摇摇头抬手轻轻抚上査宛儿的脸,“蛮蛮,我们一道,为西梁争这一线生机吧。”

査宛儿没来由的感到很是心酸,她抬手握住月无异轻抚她脸颊的手,“好。”査宛儿纠结了很长时间,她不知道査家如今扮演的是一个怎样的角色,她的父亲又是什么样的态度,她一直很犹豫要不要将月无异也拖进这无边的夜色中来。不过如今通过月无异,至少知晓了陛下心里是明了此事的。

授神意者四族之所以地位超然,除却为国培养天师之外,最重要的职责便是传达神意,定下君王。这是天神赋予的至高无上的荣光.....如今没有了神意,这四族该如何自处本就是无可回避的问题。如他父亲这般,将真相告知陛下的有之,那么为了私心而隐瞒此事的也定然有之。

可是她也明白,以她修行之人的一己之力能做到的实在太有限了,但如果有月无异相助的话,或许她们能够真正做些什么。若是可以的话,她也希望月无异这一生只要做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就好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直觉告诉她所剩时间不多了,她必须更快的查清楚一些事情。这些年发生的怪事太多,每一桩都很棘手,她怕她再一迟疑,一切就真的来不及。

月无异将査宛儿拉进自己怀里,紧紧的搂着,她的身上还有清凉潮湿的朝露,整个人却是软的不像话。此时二人心中皆不是儿女情长的缱绻暧昧,而是相互扶持并肩而行的信赖与托付。“不论这夜再黑,再长。我都会在你身边,与你一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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